1990年12月19日上午。

上海市市委书记兼市长朱镕基站在主席台上。他穿一身深色西装，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这是他作为上海主要负责人任内最具象征意义的一个瞬间，也为未来他主掌中国金融事业的一个伏笔：轰轰烈烈的金融改革大幕将由他由此亲手拉开。

浦江饭店孔雀厅，上海黄浦路15号。这座始建于1846年的老建筑，是上海最早的西式饭店之一，穹顶的彩色玻璃、汉白玉罗马立柱、柚木拼接的地板，曾见证过无数觥筹交错的夜晚。这一天，孔雀厅里没有舞会，没有洋行的买办，没有租界时代的遗老遗少。厅内摆着一排排电脑终端，穿红色马甲的交易员各就各位，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典礼”的横幅。上海市老市长汪道涵手书的“上海证券交易所”七个大字，高高悬挂在外滩——日后全球闻名的金融街的北端。

上午11时，朱镕基宣布：“上海证券交易所开幕。”

上海证券交易所理事长李祥瑞授权总经理尉文渊敲响开市锣。尉文渊走到交易大厅正上方一面新买的铜锣前，奋力一击。锣声在孔雀厅里回荡开来，新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就此开业，也就此开启了中国金融的新里程。

尉文渊那年34岁，从来没有见过证券交易所的样子。他后来回忆说，锣声响过之后他走进电脑房，看到几个年轻同事抱在一起跳着叫，才知道交易成功了。午宴上他几乎没吃什么，送走来宾后一头倒在床上。他高烧已到40度，当晚被送进医院，在里面待了一个月。

开市不到1分钟，第一笔交易成交。当天上市的股票只有8只——飞乐音响、爱使电子、延中实业、电真空、申华电工、飞乐股份、豫园商场、浙江凤凰，后来被称为“老八股”。全天成交93笔，成交总额1030万元。上证指数收盘于99.98点。半个小时后前市收市时，已成交49笔。

这和目前万亿元的成交量相比，微乎其微。但它的意义不亚于任何金融变革。自此，中国有了资本市场，有了股民、有了证券公司，更有了上市公司，中国人的财富有了真正的归宿，中国人的思想和认知也有前所未有的寄托之所。

朱镕基在孔雀厅里停留的时间不长。他此行的核心动作只有宣布开幕这一件事。但这件事的背后，是一条从康平路市委小礼堂延伸到黄浦路15号的决策链条，他在这条链条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留下了自己的手印。

陪同朱镕基出席开业仪式的是上海方面的高层有：汪道涵、黄菊、庄晓天。北京方面来的人分量也不轻——国家体改委副主任刘鸿儒、中国建设银行行长周道炯、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周正庆和戴相龙，都到了场。香港方面，香港证交所主席利国伟、香港贸发局主席邓莲如也在来宾之列。

刘鸿儒、周道炯、周正庆三个人站在同一个场景里，后来三个人先后被朱镕基亲点，执掌中国证监会。这就是历史诡异之处，站在 1990年12月19日那天根本不会想到，但历史却把他们推进了同一个镜头里、同一个事件的同一个瞬间。当时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个站在主席台上的上海市一把手，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朱镕基对交易所的态度，在开业前十几天的一次视察中表露得最清楚。12月3日，他到浦江饭店检查筹备情况。交易大厅门外基建工地一片狼藉，他下车时脸色铁青。走进大厅后，看到里面已经布置就绪，脸色舒缓了下来。他问尉文渊有什么困难。尉文渊说，装饰包厢的圆拱形玻璃配不到。

朱镕基立刻说：“你找耀华皮尔金顿，就说是我朱镕基说的，叫他们马上定做。”

临走前，朱镕基问了尉文渊一句话：“你敢不敢大胆管理？”尉文渊回答：“敢。”

“敢不敢大胆管理”——这句话后来贯穿了朱镕基整个改革生涯。他在上海问尉文渊，在北京问王岐山，在广东问戴相龙，问的是同一种人、同一句话。也造就了一批改革的闯将！

孔雀厅的锣声落下之后，中国的资本市场从这间百年老饭店的舞厅里正式亮相。朱镕基站在那个起点上，看到的是一个更远的未来——那时的他还没有进京，还没有当副总理，还没有管金融。但浦江饭店的这一声锣，不仅是资本市场的开篇，也是中国金融改革大幕的开篇，更是是他金融事业真正的开篇。

下一节，我们讲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决策过程，也回顾一下这位金融改革操刀者的大刀阔斧和纵横捭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