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10月19日金融街论坛年会上,潘功胜行长提出一个关键判断:人工智能的需求效应与供给效应存在明显时差,短期拉动投资、推升通胀,中长期才有望抬升生产率、压低通胀;同时,AI冲击在国别、行业之间分布不均,也已经成为驱动全球资产价格波动的重要变量。央行需要审慎评估其对宏观经济、金融市场与货币政策的影响,前瞻性做好政策准备。
这段话,恰好戳中当前全球央行共同面对的困局。有一则广为流传的段子这样描摹决策者的处境:
一个央行行长走进酒吧,点了一杯酒。 酒保问:“加冰吗?” 行长说:“我不知道,我的模型里没这个变量。”
他们手中握着一张经济地图,上面标注通胀、就业、增长、利率等核心变量,而所有变量的基准原点,正是经济学里的自然利率,也就是r-star。
通俗来说,自然利率是利率的中性水平。经济体运行在这一利率附近时,货币政策既不刺激需求,也不收缩压制,经济处在动力充足但不过热的供求均衡状态。
央行加息、降息的决策逻辑,本质就是将市场实际利率与r-star对照:
实际利率高于自然利率,政策偏紧;低于自然利率,则政策偏松。
如今这个锚定一切的“原点”,正被人工智能的浪潮撼动。
利率高了还是低了?不是看现在利率数字的高低,而是看实际利率与自然利率的差异。
这是我们最深刻的教训:通胀及产出的目标不达标,那是政策的力度还没到位。
2026年5月,里士满联储主席巴尔金的一番表态,令债券市场大幅波动。他提出,AI相关资本支出的快速扩张,正对中性利率形成上行推力。
背后逻辑并不复杂:AI产业落地,需要大规模兴建数据中心、采购芯片、消耗电力,持续吸纳资本。资金来源于社会储蓄,当投资需求大幅抬升、储蓄供给跟不上,均衡利率自然上行。
高盛测算,未来五年全球AI领域资本支出规模将达到7.6万亿美元,体量相当于日本一整年的GDP全部投向服务器、算力与通信基础设施。国际金融协会的判断更为直接:一轮良性的AI产业周期会推高r-star,更高的资本预期回报、加速的资本形成,将重塑储蓄与投资的对比关系。巴克莱也发出警示,市场不宜默认利率能够回归2010年代那种长期超低环境。
这是“推高派”的核心论证:AI掀起一轮资本开支海啸,浪潮过后,利率运行的地基已经抬高。
但另一派观点与之针锋相对。
2026年7月,PIMCO发布题为《AI是推高还是压低中性利率?》的研究报告,提出了反直觉的观察视角:团队跟踪历次重磅大模型发布后的市场反应,远期利率往往下行,而非上行。
市场的定价逻辑,不是预判经济过热、利率抬升,而是押注AI将带来全要素生产率提升,长期压低通胀中枢,为货币政策降息打开空间。
数据层面同样充满分歧。
自2020年以来,美国市场估算的r-star上行约1个百分点。不过旧金山联储2026年8月的工作论文给出结论:AI并不是本轮r-star抬升的主因。驱动自然利率上行的核心,是美债的安全溢价回落——市场不再无差别认定国债是零风险资产,要求更高的回报补偿财政风险。
两套观测框架、两组相悖结论,至今难以互相说服。
这就是货币政策当下的困境:r-star这个基准原点持续漂移,而加息降息的政策力度,都建立在这个原点之上。一旦锚点跑偏,整套宏观政策的坐标系都会随之偏移。
纽约联储2026年4月的工作论文,进一步提出AI滞胀风险假说。在AI转型的早期阶段,企业尚未兑现效率红利,但算力、芯片等投入成本已经刚性上涨,摩擦成本拖累生产效率;与此同时,市场把AI视作长期增长主线,乐观预期推高资产估值。
最终形成一种棘手组合:成本端驱动通胀,资本市场泡沫同步滋生。此时降息,会进一步吹大资产泡沫;加息,又容易重创处在转型阵痛中的实体企业。
这并非纯粹理论推演。2026年的美国经济,正在呈现这类特征:AI算力投资推高电价、芯片报价,多数企业暂未从AI落地中获得盈利改善,通胀粘性难消,股市估值也维持高位。
AI对自然利率的影响,在不同经济体之间分化显著,不存在统一结果。
美国处在AI产业链核心,数据中心建设、高端芯片、电力、高技能劳动力的需求集中爆发,美联储感知到自然利率存在上行压力;欧洲本土AI投资体量有限,但高度暴露在全球芯片、能源涨价的冲击之下,欧央行执委莱恩坦言,AI对通胀和中性利率的净效应,仍充满不确定性;亚洲经济体多承担半导体设备、精密制造供给角色,深度绑定AI资本周期,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提示,AI衍生需求叠加日元弱势,可能抬升日本通胀水平。
中国的自然利率运行轨迹,则和美国形成鲜明反差。国内学界与央行系列测算显示,我国自然利率长期处于下行通道,人口结构变化、资本边际回报回落、居民高储蓄偏好是主导力量,短期AI资本投入尚不足以扭转这一长期趋势。
当前国内实际利率与自然利率的匹配格局体现为:市场融资成本持续下行带动实际利率走低,自然利率同步缓步回落,二者维持弱均衡。企业信贷利率处在低位,物价偏弱环境下,实际利率被动抬升的压力仍需要持续关注。国内货币政策锚定自然利率的思路,核心是推动真实利率贴合潜在产出增速,在稳增长、防风险之间求取平衡,不简单跟随海外利率周期被动调整。
人民银行二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将AI列为全球经济金融重要变量,和金融街论坛上潘功胜的判断一脉相承。对中国而言,AI远期的效率红利值得期待,但短期资本拉动效应有限。与美国由算力基建带来储蓄缺口、推升利率的路径不同,国内AI投资更多内嵌于产业转型升级进程,生产率改善尚处在缓慢兑现的周期。
全球曾经共用一套r-star坐标系,如今正在拆解成一组组本土化的局部坐标系。而现行央行政策框架,原本建立在这套统一坐标系之上。美联储主席沃什在国会听证会上那句表态——“我无法确切判断人工智能对通胀的最终影响”,正是坐标系重写时代,负责任的决策者给出的审慎回答。
但是比原点漂移更可怕的,是有人正在试图换掉整个坐标系。
本文讨论的 r-star(自然利率)框架,源自魏克塞尔的利率均衡理论,经伍德福德等学者发展,成为新凯恩斯主义下全球中央银行通用的货币政策基准范式,用于判断货币政策松紧、评估供给与技术冲击对均衡利率的长期影响。潘功胜行长在金融街论坛的研判,也是在这套主流框架之内讨论供给冲击、生产率时差,并没有跳出 r-star 范式。
下一节要讨论的,当AI让经济预测的“时间尺度”发生了断裂——短期信号和长期趋势之间的桥梁塌了——央行行长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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