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5日,Cloudflare在旧金山发布了一款名为Net Dollar的稳定币。
新闻稿不长,有一句话被几乎所有金融科技媒体反复引用:Net Dollar是“从底层开始构建,用来为AI代理发起的支付提供动力”的稳定币。
Cloudflare不是一家加密公司。它是全球最大的互联网基础设施提供商之一,承载着全球约20%的网站流量。它的联合创始人兼CEO Matthew Prince在发布声明中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未来的互联网将“由按次付费、分厘级支付和微交易来驱动”。
请注意“分厘级支付”这五个字。
传统银行系统处理一笔支付的最低成本大约是几美分。信用卡网络的单笔最低手续费是几十美分。当一笔支付的价值本身只有零点几美分时——比如一个AI代理向另一个AI代理购买一条实时天气数据——任何传统支付通道都无法运行。
这不是效率问题。这在结构上是不可能的。
而AI代理经济,恰恰建立在这种“分厘级支付”之上。Circle创始人Jeremy Allaire在2026年初的财报电话会议上说得很直白:传统银行系统“持续无法支持机器驱动的经济”,数十亿AI代理将以“高速度、分厘级”进行经济活动。
这就是为什么,稳定币被重新定义为“AI代理的原生货币”。不是因为稳定币更便宜、更快——虽然它确实便宜和快——而是因为只有稳定币才能让机器自己“持币” 。
AI代理持币的三层含义:
第一层代理钱包。
一个AI代理要自主完成交易,必须拥有一个它可以独立控制的“钱包”。传统银行账户需要实名认证、人工开户、定期对账,AI代理不可能做到。而区块链钱包只需要一对公私钥,AI代理可以在毫秒内生成自己的钱包地址,持有资产,发起交易。
2025年,DOLAI稳定币在Solana上发布时,其公告中明确写道:DOLAI是“AI原生支付货币,设计用于与新兴的AI支付协议(如x402)集成,自主的机器对机器交易成为可能”,目标是“作为代理经济的结算层,AI代理可以在未来独立请求服务、验证价值、完成支付,无需人工干预”。
“无需人工干预”五个字,是问题的核心。过去所有的“智能货币”,无论多先进,最终都要有人类操作员点击“确认”。而AI代理经济的逻辑是机器自己定价、自己交易、自己结算、自己清算。人类只在事后审计。
第二层代理货币选择。
更深层的转变是AI代理不仅在使用货币,它在选择货币。
Paxos Labs的联合创始人在2025年10月说过一句话,他说:AI代理可能成为稳定币的“未知因素”,它们可以“立即将流动性转移到最高效的发行方”,把市场的碎片化变成一种优势。
这句话的技术含义是:如果一个AI代理发现USDC的赎回费用比USDT低0.01%,或者某个代币化存款的收益率比稳定币高5个基点,它可以在毫秒内完成全部资金的迁移。它不需要填表、不需要等结算、不需要打电话给客户经理。
达拉斯联储的经济学家在2026年8月的报告中对此发出了明确警告:代币化存款和AI代理可能实现“瞬时、自动化的银行切换以获取更高收益”,这将推高银行的融资成本,并可能削弱银行约7000亿美元的长期利率风险承受能力。
这是货币史上的第一次:货币的“用户”不再是人,而是算法。算法的货币选择逻辑,和人完全不同——它不忠诚于任何品牌、不依赖任何关系、不受到任何惯性约束。
它只相信数字。
第三层代理铸币。
最激进的一层,是AI Agent自己发行货币。
2025年,Virtuals Protocol和AI Agent Layer等平台已经搭建起了“AI代理铸造代币”的基础设施。Terminal of Truths的$GOAT代币只是最早的信号。到2026年,AI代理自主发行代币、自主管理国库、自主设定货币政策,已经从“实验”变成了“赛道”。
Circle的Jeremy Allaire有一个精辟的概括:我们正进入一个“数十亿甚至数百亿的AI代理将在互联网上互动并执行经济职能”的世界。而每一个AI代理,在理论上都可以成为一个小型“央行”——发行自己的代币,管理自己的流动性,制定自己的“货币政策”。
当然,绝大多数代理发行的代币会失败、会归零、会被遗忘。哪怕只有0.1%的代理代币存活下来,那也是数百万个“微型货币区”。
货币的碎片化,将不再是国与国之间的碎片化,而是代理与代理之间的碎片化。
然而,商业银行没有坐视这一切发生。
它们的选择,不是去和稳定币竞争“谁更便宜”,而是用一个稳定币做不到的东西来回应,即监管认可。
换句话说,银行在说:你稳定币便宜、快、适合AI代理,但你不受监管。我慢一点、贵一点,但我合规。
当一个AI代理需要为一个受监管的机构执行大额结算时,它会选谁?
香港的实践给出了一个方向。2025年11月,中银香港在香港金管局的Ensemble项目中完成了两项生产验证:首笔以代币化存款认购港元货币市场基金代币化类别,以及首家银行完成代币化存款跨机构转账。汇丰银行为蚂蚁国际完成了首笔港元代币化存款跨行转账。
这不是概念验证,是生产环境。
达拉斯联储的警告同样尖锐:代币化存款的“可编程性”和AI代理的“自动切换能力”结合在一起,可能会让存款不再“粘”。传统上,存款之所以是银行最稳定的资金来源,恰恰因为搬家有摩擦——你要销户、开户、转移自动扣款、通知雇主。但代币化存款和AI代理的组合,把这些摩擦降到了接近于零。
“粘性”消失之后,银行靠什么留住资金?靠利率。而更高的存款利率,意味着更贵的贷款。达拉斯联储的估算是一旦存款对利率的敏感度提高10%,美国银行系统的长期利率风险承受能力将减少约7000亿美元。
这是AI时代货币创造最反直觉的一个后果:AI让货币流动得更快,信贷可能变得更贵。
批发型CBDC在这场竞争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它不面向AI代理,它面向银行。它也在吸收AI的能力,尤其是在跨境结算和合规过滤层面。
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所长穆长春在2026年夏季达沃斯论坛上披露了一组数据:mBridge自2024年6月进入真实交易持续运行阶段以来,吸引了49家商业银行参与,其中21家为境外外资银行。截至2025年底,平台累计交易额折合近5000亿元人民币。
沙特阿拉伯在2025年加入mBridge,是这一年最值得关注的变量。沙特央行(SAMA)开始试点“石油挂钩”的数字里亚尔,利用mBridge的批发型CBDC基础设施,探索用里亚尔和人民币直接结算能源贸易,绕过传统的美元通道。
这件事的战略含义,远比技术细节重要。它意味着mBridge不再只是一个“技术试验”,而开始触及国际货币体系最敏感的神经:石油定价权的货币基础。
而在技术层面,mBridge的下一步方向,是把AI嵌入到跨境结算的合规过滤和路由优化中。穆长春在讲话中特别强调,“无损”理念应延伸到“行业生态无损”——不增加商业银行投资、不搞重复基础设施建设、不颠覆现有成熟金融体系。这意味着中国的批发型CBDC路线,选择了“增量优化”而非“存量替代”。
这与稳定币的路径形成了鲜明对比。
稳定币的逻辑是“绕过银行”;代币化存款的逻辑是“改造银行”;批发型CBDC的逻辑是“不碰银行,只优化银行之间的管道”。
三条路,三种对“货币未来”的想象。
Cloudflare的Net Dollar。
它和2020年的Libra,表面上都是“科技公司发行的稳定币”,但它们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Libra想做的是一篮子主权货币的“超主权货币”,它的野心在货币的顶层——替代央行。Net Dollar想做的是AI代理的“支付管道”,它的野心在货币的底层——替代银行卡网络和银行转账。
Libra失败了,因为它在顶层挑战了主权。Net Dollar可能成功,因为它在底层服务于一个主权还没有能力服务的市场:机器经济。
“底层成功”的成功,可能比“顶层挑战”更隐蔽、更深远。
如果AI代理经济的结算层全部由美元稳定币构成,如果AI代理的“货币选择”总是自动流向美元资产,如果代币化存款和稳定币之间的边界越来越模糊,而监管框架始终追不上——那么“美元化”就不再是一个国家选择的结果,而是一个算法默认的结果。
没有哪个央行会被“推翻”。没有哪项货币主权会被“宣布废除”。只是有一天,监管者发现,经济中越来越多的交易由AI代理完成,而AI代理从不使用本国货币。
它选择的永远是最便宜、最快、最合规的那一个。
而那个“最合规”的定义,可能由华盛顿或布鲁塞尔来写,而不是由本国央行来写。
这才是AI代理铸币时代最深层的货币主权风险。它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种静默的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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