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交所开业筹备历程，要追溯到1989年12月2日，上海康平路市委小礼堂。

 这天是星期六。上海市委书记兼市长朱镕基在这里主持召开“深化改革，发展上海金融事业”座谈会。名字很泛，但议题聚焦——上海要不要搞证券交易所。

 与会的有市委常委、市政府主管经济工作的领导，副市长黄菊和顾传训在座。时任中国人民银行常务副行长刘鸿儒应邀专程从北京赶来。这个细节本身意味深长：他不是来表态的，是来听会的。刘鸿儒是金融界的第一把旗帜，是中国金融改革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作为金融改革的设计者，他是央行体制的奠基人；作为金融教育家，被作为“中国金融教育之父”，他先后创建了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现为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和中国金融学院（现为对外经贸大学金融学院），“五道口”被称为金融界的“黄埔军校”。

 但是他真正的誉满天下，是在这次与朱镕基相遇之后，不久专任国家体改委副主任，并应邀出席了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开幕式。受邀出席开幕式不仅因为他作为人民银行常务副行长时应邀参加了此次座谈会，更在于他是证券市场的坚定支持者。

1990年，上海证券交易所开幕前，“搞股票市场就是搞私有化”的论调甚嚣尘上，取消沪深股票试点的声音很大。刘鸿儒直接向最高领导人江泽民谏言，“试点可以暂时不扩大，但是不能撤。如果撤，对外就是发出的一种后退的信号”。这番话在关键时刻保住了资本市场最脆弱的萌芽。

 更在1992年“8.10”事件时，临危受命，被时任副总理的朱镕基亲点，出任中国证监会首任主席。开始为中国资本市场“开荒铺路”。这是虽是后话，但中国资本市场从无到有的那套“轨道”，是他带着十几个人铺下去的。时至今天，他依然“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在为中国的金融事业持续地奉献力量。

 会议还邀请了两位理论界代表，华东师范大学老教授陈彪如和上海财经大学年轻的金融系副主任刘波。上海各银行的行长和市体改办的领导也到了现场。

 朱镕基开场后，会议进入正题。主要议题有两个：一是要不要引进外资银行，二是建立上海证券交易所。对第一个议题，与会者没有不同意见，一致认为已经到了该引进外资银行的时候了。对第二个议题，顾虑就多了——中国究竟能不能搞股份制？国有企业改成股份制会不会私有化？搞股票交易会不会助长投机，扩大贫富差距，甚至引起社会不安定？

朱镕基没有让人泛泛讨论。他点了三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问。

 第一个是李祥瑞。李祥瑞那年61岁，江苏扬州人，上海财经学院毕业，1949年进入中国人民银行，曾任人民银行上海分行行长，是龚浩成的前任。后来他奉命重建交通银行，出任交行首任董事长兼总经理。交通银行是当时全国第一家股份制商业银行，李祥瑞本身就是金融改革的前线人物。

朱镕基头一个问他：“老李，你看交易所可不可以建？”

 李祥瑞回答：“我看还是有点风险。”

 “什么风险？”

李祥瑞说出了那个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但没人敢先说的词：“主要是政治风险。”

 第二个是龚浩成。龚浩成那年62岁，江苏常州人，上海财经大学的前身国立上海商学院毕业，1984年起调任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副行长，1987年起担任行长。他是尉文渊的大学老师，也是后来推荐尉文渊接手上交所筹备工作的人。

 朱镕基问：“老龚，你认为怎么样？”

 龚浩成的回答比李祥瑞多了一层分析。他从经济条件上作了判断：“现在有条件上市的公司太少。最好有100家到200家公司具备上市的条件，其中50家到100家能够上市，到那时建立证券交易所就会水到渠成。”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不急”，但底下的意思很清楚：人民银行一向的观点是“积极准备，水到渠成”。龚浩成后来回忆说，这其实是一种委婉的担忧——不是反对，是“别太急”。

 第三个是贺镐圣。贺镐圣是上海市体改办主任，改革开放后一直研究和主抓体制改革，龚浩成对他的评价是“改革意识强、有思路、敢负责的改革专家”。

 朱镕基问到他时，贺镐圣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干脆利落：“不要管它，先建立起来再说，在建设中发展壮大。”

 三个人，三种态度。李祥瑞说的是“政治风险”，龚浩成说的是“水到渠成”，贺镐圣说的是“先建起来再说”。这三句话拼在一起，就是1989年冬天整个体制对证券交易所这件事的真实态度。

 没有人反对，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跳下去。

 朱镕基听完了三个人的回答，也听了刘鸿儒和其他与会同志的意见。刘鸿儒是证券市场的坚定支持者，毋庸置疑投了赞成票。

 然后朱镕基拍了板。

 他说的话被龚浩成记了将近三十年。“上海要加大金融改革的步子，重现昔日国际金融中心的风采，首要的工作是开放外资银行进入和建立证券交易所。建立证券交易所这件事要大胆做，尽管有阻力，有一点政治风险，但如果上海不采取一些深化改革的措施是搞不下去的。企业资金紧张，负担很重，今年承包基数难以完成，明年将更困难。再不采取措施，上海怎么能为国家多作贡献？”

 他还对李祥瑞和龚浩成说了一句话，语气比那些话都轻，但分量最重：“老李老龚你们不要担心，真正出问题，还有我和刘鸿儒在一线，你们在二线。”

 这句话把三个人刚才所有的顾虑都接住了。

李祥瑞说的“政治风险”，朱镕基的回应是：风险我来扛。

龚浩成说的“早了一点”，朱镕基的回应是：不能等。

贺镐圣说的“先建起来再说”，朱镕基的回应是：就这么办。

当场宣布成立“三人小组”——李祥瑞任组长，贺镐圣和龚浩成为成员，负责筹建上海证券交易所。同时明确了两条：三人小组的工作直接向市长汇报，对市长负责；一年之后的1990年12月，上海证券交易所要开业。

仅仅一年的筹备时间，面临人员、地点、资金等重重难题与考验。这是我们下节的主题。